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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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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之间,义军进入西安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从李自成到普通兵士都是在兴奋、紧张、繁忙的状态中度过。武将们分头追击明朝的残兵败将,除北伐的一路在榆林遭到抵抗外,其他战线都颇顺利,明朝守将纷纷投降。凯旋的将士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请功封赏的事,并向家乡通报喜讯。而各地乡亲也纷纷打听他们的消息,每天都有各州县的人携带本地土产来到西安寻亲访友,附带请托各种事情。尤其是一些位阶较高的武将门前更是人流如梭,络绎不绝。李自成理解大家的心情,事实上他自己也马上就要回米脂老家去祭祖,目前当地正在日以继夜地为这一盛典赶修行宫和陵园。但他认为事情再忙,练兵不能放松,所以特地命兵政府侍郎杨王休为都肄,负责练兵事项。他自己也每隔三天就亲临渭桥附近的大校场练习骑射。

今天又是他去大校场的日子。以前出门,都是双喜带着一群亲兵亲将相随。今天因为李自成回府后要召对一个很特殊的人,双喜需要留在府中作些准备,所以就由中军吴汝义陪同前往。他们离府时天刚蒙蒙亮,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正在平整、加宽的驰道显得分外空阔。这次动员数十万军民大修西安城墙和街道,对民工用的是以工代赋的办法。李自成已经听工政府作过相关奏报,这时他又不经意地回头向吴汝义问道:

“听说老百姓对以工代赋的办法很满意,是么?”

“是的,陛下,”吴汝义策马趋前,恭敬地答道,“现在正是农闲时候,百姓们出来干一阵活,明年的赋税就免了,当然都很高兴。”

李自成点头微笑,为自己政策的英明感到得意。

在大校场练完骑射,已经过了辰时,大街上人多了起来。人们远远望见李自成的黄龙纛,都赶紧跪伏在路边。随即一群排列整齐的骑兵护卫着身穿蓝布袍、张着小黄盖的大顺王缓辔而来。人群中发出了“万岁”的呼声。这呼声让李自成又一次联想到称呼和避忌的问题。自从进入西安,文臣们认为已经“新基肇奠”,便都改口称他为“陛下”,很快武将们也都改了口。已被任为天佑殿大学士的牛金星、新任礼政府尚书巩焴等一再敦请他自称“朕”,但他坚持要等进北京后再改口,于是在大顺朝就出现了一个不一致的情况:李自成自称“孤”,而所有的人都称他“陛下”。想到这个矛盾之处,李自成觉得有趣,口角露出了微笑。一些百姓偶尔抬头,正好看见李自成和善的笑容,不禁激动得又一次呼喊“万岁”。

听着这种家乡口音的呼声,李自成感到特别亲切,很想下马与自己的子民用乡音交谈一番。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现在连他和他祖上的名字都将避讳,不许人们再用,怎么能容许平民当街与他交谈呢?

“唉,当个皇帝,讲究的事真多啊!”

讲究的事的确多。就拿避讳来说,也不是那么简单。譬如在已经拟定的十个避讳字中,“成”是个常用字,避而不用会带来很大不便,为此经文臣们反复推敲,他已决定改名“自晟”。“晟”代表光明和兴盛,涵义很好,也容易避讳。由自己的改名,他又不禁联想到一些武将改名起字的事,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武将们大都出身穷苦,有些人只有小名而没有大名,更没有表字。如王四就是到了临结婚才取名王泗,字滨鲁。也有些武将因怕连累家人,出来造反后故意起个诨号代替真名,就是不想别人弄清自己的底细。想当初义军分为八队时,除李自成外,其余七队首领都用的是诨号,什么眼钱儿、点灯子、李晋王、蝎子块、老张飞、乱世王、夜不收,谁知道他姓啥名谁?但现在不同了。如今已是升官封爵、衣锦荣归的时候,不必再有任何隐瞒。为了体面,一些武将便忙着给自己改名起字。想到这里,李自成笑着问吴汝义:

“最近将领中又有人改名起字了么?”

“罗虎。”吴汝义说,“小罗虎最近让宋军师给起了个字。”

“什么字?”李自成颇感兴趣。

“震山。军师说,虎是山中之王,所以就叫震山。”

“有意思。还有改名起字的么?”

“还有王根子也改了名。”

“他也改了名?改叫什么?”想到身为降将的王根子也改了名,李自成有点意外,同时也很高兴。

“他说根子是小名,不雅;请巩尚书给取了个大名,叫王良智。”吴汝义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另外,据说他已知道自己将封伯爵,说一个爵爷连大名都没有,太不像话。”

这时许多人都在等着升官和封爵。大家已经知道,权将军和多数制将军将被封侯,有些制将军和不少果毅将军、威武将军将被封伯,还有不少武将将被封为子爵和男爵。因为这是喜事,所以都在公开议论。已经听说的是:刘宗敏将封汝侯,田见秀是泽候,李过是亳侯,刘芳亮是磁侯,袁宗第是绵侯,谷英是蕲侯,张鼐是义侯;刘体纯是光山伯,刘希尧是鄢陵伯,李友是武阳伯,马世耀是巫山伯;降将中陈永福是文水伯,王根子是确山伯。但是也有不少武将,包括起义很早的老人,暂时还没有听说将封爵位。吴汝义就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封爵。他不敢直接问李自成,现在故意提一下王根子,也是想绕着弯子探探李自成的口气。

“王良智这名字不错。”李自成笑道,没有回应吴汝义的后一段话。

这里是原来的秦王府。李自成进西安后,抄没了秦王的全部家财,将他赶往别处,自己就同高夫人一起住了进来。将来扩建以后,这里将作为皇宫;目前只是改了若干殿名,更换了匾额和楹联。因为尚未正式登极,所以也没有实行群臣上朝制,但每天李自成都会召见重要文武,听取奏报,商议要事。当下一行人回府后,李自成没有休息,立即召开每天例行的会议。之后他还要召见一位新封的内廷教师。

今天主要是听礼政府奏报会试情况。由于急需人才,大顺军进西安不久就举行了府考。牛金星曾亲到华州察看,那里的《四书》试题为“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本来明朝的科举,是必须通过县试、府试、院试,才成为生员,俗称秀才;再通过乡试,才成为举人。而大顺朝的情况特殊,所以考试程序也大大简化了。府考中式的就成为举人,可以直接来西安参加会试。现在会试已经举行过。今天由主考官巩焴和同考官、礼政府侍郎姜学易奏报相关情况,并将考中前三名的考卷进呈李自成。

“《定鼎长安赋》,”李自成拿起放在上面的一份考卷,边看边问,“这就是考中第一名的卷子?”

“是的,这是扶风举人张文熙的考卷。”巩焴站起来说,“微臣等以为,自班孟坚作《两都赋》、张平子作《二京赋》以来,京都赋已蔚为大观。《昭明文选》分赋为十五类,‘京都’即被列为首类。不过《两都赋》、《二京赋》均贬长安而褒洛阳。西晋时左太冲作《三都赋》,则所咏者为蜀都、吴都与魏都,而与长安无涉。张文熙此赋实为自东汉以来,又一次以长安为题,‘敷典摛文’,而所着力描摹者则为我大顺之开国气象,所尽情讴歌者则为陛下之巍巍盛德,故臣等将其列为第一。”

姜学易也站起来说了类似的话。他还随口背了考卷中的若干原句,什么“终南拔地,太乙干云……苑著上林博望,宫标兴庆华清,沉香之亭香馥,承露之盘露倾”,都是写长安景物和古迹的;什么“金马门边扬雄待诏而至,天禄阁上刘向校书而登”,则是讲长安人文掌故的;还有什么“居五位而当阳,称九重而御世……瑞雪兮著一人之庆,大风兮开八百之基”,乃是歌颂新君的。

李自成含笑听着,频频点头。虽然对张平子、左太冲这些名字完全陌生,更从未读过任何京都赋,但他知道巩焴所说都有根据。虽然对姜学易背诵的文辞和用典都不太懂,但他明白该赋通篇都是对自己和新朝的歌颂。他不能不感到愉悦,甚至有几分陶醉。他又试着阅读考卷,却发现断句很困难,还有些字不认识。如果是在前几年,他读书遇到难解之处,会很坦然地向牛金星请教。而现在情况不同了,他忌讳别人把他视为草头天子。像武将们常挂在口边的那一句“斗大的字,识不了半箩筐”,他是绝不会说的;尤其是在巩焴、姜学易这批新降的文臣面前,他更不愿意显得无知。他继续把考卷拿在手中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对吏政府尚书宋企郊说:

“这些新科进士,卷子都作得不错,你们要尽快量才授职。”

“是,陛下。”

群臣退出后,李自成起身来到已被改称为坤宁宫的高夫人住处,与高夫人一同召见新封的后宫内师邓太妙。还在襄阳时,李自成就已经考虑到,建国称王后,不但自己的一言一动要合乎礼仪,高夫人作为未来的皇后,要主持后宫,要接见命妇,也应当学习相关礼仪,还需要读些书,使自己的言谈举止更合乎身份,不致为人所耻笑。兰芝作为未来的公主,也需要认真培养。但那时一来没有合适的师傅,二来军务倥偬,所以未能顾上安排这件事。到西安后,高夫人先向李自成提及此事,他随即命礼部留心物色人才,不久便有人推荐了邓太妙。他又派人对邓氏的种种情况加以了解,最近才将事情确定下来。据知邓氏是陕西著名文人、太仆少卿文翔凤的继室,有才学,善作诗,兼工书画。文翔凤已去世两年,她孀居在家。于是李自成封她为后宫内师,今天是第一次召见。本来群臣进入宫门都得步行,但高夫人想到邓太妙的一双小脚,便特意让双喜去告知守门卫士,准许她的轿子一直抬到坤宁宫门前,并让慧英在那里迎接。

李自成在坤宁宫正殿居中坐下后,高夫人也在左侧一把铺着黄缎绣凤锦垫的椅子上坐下。随即宫女们一声传呼,一个体态婀娜、衣着素净的少妇走进殿来。她向李自成、高夫人磕头行礼后,跪在地上说道:

“臣妾邓太妙叩见陛下、娘娘。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觉得那声音不疾不徐,非常好听,他也用温和的语调说道:

“夫人请起。”

邓太妙起立后,抬起头来。李自成和高夫人同时觉得眼前一亮。邓氏看上去只有二十一二岁,不施脂粉,五官如白玉雕琢的一般,极其精致。一头乌发梳得十分平整,更把人衬得端庄娴雅。高夫人立刻对她产生好感,随即想到她在守寡,这一身素朴正是孀妇应有的打扮。李自成从称新顺王起,纳妃就成了建立新朝应办的事项之一,而且在襄阳已纳过一妃,到西安后也见过诸多宫女,从未有真正中意者,此时却不知为什么,忽然心中一动。他没有按规矩向宫女吩咐“赐座”,而是直接对邓太妙说:

“你请坐,请坐!”

邓太妙谢了恩,在宫女搬来的一把紫檀弯腿八足绣墩上坐下。听李自成讲了封她为后宫内师的意图和要求后,她恭敬地站起来。

“臣妾才疏学浅,谬蒙陛下委以内廷辅教重任,不胜惶悚之至。”说着,她转向高夫人,“不知娘娘先前读过哪些书?现在需要臣妾讲授些什么书?”

“你坐下说,坐下说。你以后是我和兰芝的师傅,不要太讲礼。”等邓太妙坐下,高夫人才接着笑道,“不怕你笑话,我没有读过什么书,只是勉强认得几个字,现在一切要从头开始。除了读书,这宫中该有的规矩,该怎么说话,以后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邓太妙听高夫人说话如此真率,一点没有当皇后的矜持,不觉深为感动,正要答话,却听李自成问道:

“她们是不是也应该先读《毛诗》?”

原来李自成曾听牛金星约略解释过《五经》,仿佛记得读《五经》的次序应是先《诗》、次《书》、次《易》、次《礼记》、次《左传》;而他本人除读过几篇《诗经》外,还听牛金星讲过《毛诗》,所以插问了这么一句。

“陛下英明。《毛诗》首章《关雎》,即讲后妃之德。娘娘和公主先读《诗经》,自是正途;今后倘能择所好者略加讽咏,尤为有益。至于齐鲁韩三家,略知源流即可,不必深究。”

李自成也听说过《诗经》另有三家注释,但他没有记住。现在他只是含笑点头,没有再插话。

邓太妙接着谈了其他一些必读书,包括《四史》、《资治通鉴》和《昭明文选》。李自成和高夫人听了既满意又心中佩服。高夫人说:

“你说的这些书,我都要慢慢地读。但以前根基太差,不懂的地方,还需要你多多讲解。”

他们又问到妇德修养和礼仪方面的事。邓太妙说:

“娘娘勤如《卷耳》,俭比《葛覃》,德协坤元,母仪天下。妇德种种,岂臣妾所敢妄言?”

李自成向高夫人说:“她说的《卷耳》、《葛覃》,都是《毛诗》中的篇名。”

高夫人笑道:“说我‘母仪天下’,实在不敢当;要说我无德无能,那也不是实话。我其实不担心自己管不了后宫的事,我要学的是一种说话方式。过去我们张口而来的是农家谚语,是一些大俗话;今后开口要引一些古人的话、书上的话。这是要向你讨教的。”

邓太妙再一次被高夫人的真诚直率所感动。她想了一下,问道:

“天启年间,出过一种《女四书》,娘娘可曾听说过?”

高夫人摇头。李自成曾听牛金星选讲过《四书》中的《论语》和《孟子》,但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女四书》。

“这是一个叫王相的儒生编注的四本书。第一本是东汉班昭作的《女诫》。班昭字惠班,又称曹大家,是《汉书》作者班孟坚的妹妹,汉和帝时担任过皇后和妃子的教师。《女诫》据说是她为教育女儿如何遵守妇德而写的一本书。第二本是明成祖的徐皇后为教育宫中妇女﹐采辑古圣先贤关于女子品德的教诲,于永乐二年编著的《内训》。第三本是唐朝女学士宋若莘撰写的《女论语》。体例仿效《论语》,虚拟几个古人,彼此一问一答,阐述的也都是妇道。第四本是王相之母刘氏所作《女范捷录》,讲的是古代一些贞妇烈女与贤妻良母的故事……”

李自成以前听牛金星讲列朝兴衰大事时,就听说过班孟坚和《汉书》,今天才知道此人还写过《两都赋》;现在又知道他还有个了不起的妹妹叫班昭。忽然,他笑着插了一句:

“夫人今后就是我大顺朝的班昭!”

“陛下谬奖。”邓太妙又赶紧站起来,“臣妾学识浅薄,于上述诸书只是浮光掠影,稍知皮毛,许多地方都还一知半解。所谓《女四书》,也只是草草翻过,并未细读,更谈不上身体力行。今既辱蒙陛下、娘娘信赖,委以要职,臣妾感奋无似,今后唯有竭智尽虑,以报陛下、娘娘天覆地载之恩。”

召对结束后,慧英出来宣读了李自成、高夫人对邓的赏赐。邓太妙跪下谢恩,旋即叩辞出宫。看着她在门外消逝的背影,高夫人禁不住赞道:

“以前只知道牛先生、李公子读书多,是饱学之士,没有想到今天这位邓夫人也这么有学问。她还那么年轻,怎么肚里能装下那么多书!”

“听说她诗也作得好,还会画画。”李自成说着,心中不由得暗想,要是今后纳的妃子中,能有一个像邓太妙这样才貌双全的人就好了。

当武将们纷纷向家乡亲人通报喜讯,而各地乡亲也纷纷前来登门寻访,各家门前呈现一片热闹景象时,唯一显得冷清的是田见秀的府第。那里除了亲兵和仆役进出之外,简直是门可罗雀,没有任何同乡前来拜访。实际上没有人知道田见秀究竟是哪里人。他自己从来不说,更谈不上给家乡报喜讯。熟悉他的人猜测他仍然是一心想出家当和尚,所以要远离世俗的人情交往;从他常去慈恩寺和荐福寺找老和尚下棋、聊天,也可看出他的心思。但问他是否出于此种考虑时,他总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有一次,一个亲将向他请假回乡探亲,顺便问起他为何不同老家联系,田见秀才轻叹一声,说:

“现在天下还没有定,我不能连累老家的人。”

除了没有访客之外,田见秀干的事情可不少。他一到西安,就率军南下汉中,所过州县望风归附。明总兵高汝砺原想逃往四川,但也在途中被追及而被迫投降。返回西安后,田见秀负责城守、治安等许多事务。他的宽和、仁厚、平易近人很快赢得士民好感。还在义军进城当天,就发现孙传庭的继室张氏率二女三妾自沉于井,而其八岁男孩世宁则不知下落。后来,有人来向田见秀禀报,说已探知该男孩系逾墙出逃时跌落隔壁邻居家中,被一老翁收养;问是否要连老翁一起抓来?田见秀摇头说:

“我们大军入城后,只杀了试图顽抗的巡抚冯师孔,连秦王都没有杀。孙传庭的小儿有什么罪?为什么要抓?随他去吧!”

如今已是十一月中旬,想着过两天李自成就要回米脂去祭祖,祭祖回来后就要率大军亲征北京,而刘宗敏等已经在忙着出征的各种准备,从此留守西安、经营后方的重担将完全落在自己身上,届时必定会更加繁忙,于是趁着今日得闲,田见秀又带着几个亲兵骑马来到慈恩寺。

慈恩寺的住持憨云法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和尚。他笑呵呵地把田见秀让进禅房,自己给客人沏上一杯茶。田见秀站起来接住,随口问道:

“我每次来宝刹,法师都是亲手给我泡茶,可有什么讲究么?”

“有讲究,”憨云呵呵地请田见秀落座,自己也笑着坐下,“但并不是说我泡的茶与小和尚有什么不同,更不是说我的手能‘开光’。其实我的行事与将军没有什么两样。”

“与我一样?”

“听说将军当年在一条河里与将士们一块洗澡,曾帮小兵搓背,可有此事?”

“这事你也知道?”

“将军治理西安,宽仁待人,口碑载道;诸多往事,大家都在传说。而就帮人搓背一事而言,已经深契于佛法了。”

“法师,你能不能说详细一点?”田见秀每次与憨云法师交谈,都觉得有收获,这时又立即追问一句。

“出家之人一定要习劳。像泡茶这样的小事,自己能做,为什么要叫小和尚做?有人以为释迦牟尼佛在世时,也同现在一些方丈一样,凡事都由别人侍候。这真是大错而特错!佛在世时非常勤劳,看见地上不干净,他会亲自扫地;门楣坏了,他会动手修补;弟子生病,他更会去照顾,替病人洗净身上的污秽。这都是经上有记载的。现在将军的行事,不是很合于佛法么?”

田见秀听了心中高兴,说:“我现在还有很多俗务,一下子不能摆脱;但勤劳、节俭、不贪图享受,是随时都能做到的。此外我还要持斋念佛。”

“念佛至为重要……”

憨云法师一句话没有说完,一个小和尚进来通报:

“师傅,牛丞相、宋军师和多位大臣一起来游大雁塔,已经进了院门。听说他们今天还要作诗。”

憨云笑着站起来,问田见秀:“将军一同去么?”

“不,你只管去接待。我就借你这禅房静坐读经。如果客人待的时间不长,我们待会儿可以接着聊。如果今天没有时间,我就下次再来向法师请教。”

憨云离开后,田见秀就僧榻上拿起一本《大佛顶首楞严经》来诵读。此经共分十卷,他曾读过前四卷,此刻便从卷五开始读起——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来虽说第二义门。今观世间解结之人,若不知其所结之元。我信是人终不能解。世尊。我及会中有学声闻,亦复如是。从无始际。与诸无明俱灭俱生。虽得如是多闻善根。名为出家。犹隔日疟。唯愿大慈,哀愍沦溺……

虽然经文奥义甚不易解,但田见秀读得津津有味,一面读一面默默记诵。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门外脚步杂沓,笑语喧哗。他刚刚抬起头,宋献策已一步跨进门来,口里说:

“玉峰,你不屑与我们这班俗人为伍;我们听说大驾在此,可不能不来进谒,也好从老兄身上沾点佛气!”

跟着进来的除牛金星外,都是一些新降的文臣。他们与田见秀不熟,不敢像宋献策一般开玩笑,但也一一与他客气地寒暄。田见秀笑道:

“你们都是饱学之士,来大雁塔登临赋诗,何等清雅。我一个粗人,又不会作诗,夹在一起,不是扫了各位的兴?所以我没有随法师出去迎候,还请各位多多见谅!”

禅房太小,文臣们稍停片刻便都退出。田见秀和憨云法师一起送出门来。走到院中,大家又不禁仰望巍峨的大雁塔。一个文臣笑着向田见秀说道:

“将军淡泊功名,一心向佛;而行事宽仁,德辉远布。在下不揣浅陋,要送将军两句诗。万勿见笑为幸。”

说罢,他望一眼大雁塔,又直视田见秀,摇着头,抑扬顿挫地吟道:

功名轻雁塔;

声誉重鸡林[1]。

众人听了纷纷称赞。田见秀虽不会作诗,不能完全领略对仗的妙处,但诗的意思他是懂的。他谦和地笑道:

“大人的诗实在好,但用在我身上可惜了。我是一个最普通的人,哪里谈得上什么声誉?我只希望自己能多行善事,不做坏事,将来能做个佛门弟子,就非常满足了。”

文臣们闲聊着向寺院大门走去。宋献策忽把田见秀衣襟一扯,两人便有意落在众人后边。宋献策低声问道:

“玉峰,听说陛下最近单独召见老兄一次,是否谈进兵北京的事?”

“是的,陛下对我很不高兴呢!”

原来,自从占领西安,关于下一步向何处进兵就成了李自成最关切的事,尤其近十天来已同重要文武就此议论过多次。按照顾君恩在襄阳时的建言,夺取陕西、三边后,接着应向山西挺进,一举攻取北京。现在顾已由兵政府从事提升为文谕院掌院学士,仍然竭力主张一鼓作气向北京进兵。牛金星在襄阳时本来就主张北伐,也就是渡过黄河,经河北直取北京,现在当然转而支持顾的建议。还有一批新降文臣,个个争当新朝的“从龙之臣”,也迫切地希望赶紧拿下北京,从而真正实现改朝换代。至于武将们虽然眷恋关中故土,但既然已经领略了衣锦还乡的荣耀,现在也很想打到京城去,以获得一番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新体验、新享受。

但也有三位重臣反对即刻向北京进兵。他们是李岩、宋献策和田见秀。他们认为无论河南、湖广、陕西,还是刚刚派人前往收治的山东,都需要抚辑流亡,奖励农耕,与民休息。等这些地方有了根基,兵精粮足,再取北京,始可谓瓜熟蒂落。此外他们还担心建虏南下,争夺中原。不过李岩和宋献策的口气比较和缓,只是说出自己的“愚见”以供“陛下圣裁”。田见秀因为没有什么顾虑,说话就比较直。他在留守襄阳的那段日子里,深切地感到百姓生活并未得到根本改善,谈不上真正的“民心归附”;而诸多土寨更是依违于官兵和义军之间,随时都可能改换门庭。他直率地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原来的脚跟还没有站稳,就又急着往前冲,万一遇到困难,连个退步都没有!”

他又说:“咱们当初揭竿起义,口口声声说的是要‘救民水火’、‘解民倒悬’。百姓已经苦了多年,总得设法让他们先过上几天好日子,再来想咱们自己升官封爵受奖享福的事。”

李自成本人也非常想进兵北京,所以听不进他们三人的话。田见秀的话尤其令他反感,于是他特地把田单独召去谈了一次。他告诉田,进兵北京的主意他已经拿定,让田不要再阻挠,再“横生枝节”。重话说过之后,他又笑着把田的肩一拍,说:“我知道你是菩萨心肠,恤老怜贫,所以才让你留守陕西。你有这份善心,你就替我好好经营后方,让百姓过上舒心日子,让我们的根基变得牢又牢吧!”

田见秀说了谈话经过,露出苦笑。宋献策明白进兵北京的计划已不可逆转,虽然心怀忧虑,但也无可奈何。他哈哈一笑,说道:

“陛下把老兄留下来,真是英明!”

在李自成一生中,有过无数次行军,而这一次特别令他心怀欢畅、意兴飞扬。其实这不是行军,而是一次盛大的出行;也不是一般的出行,而是作为开国新君回老家祭祖的一次故乡行。启程的日子是由宋献策择定的吉日。那天,刘、田、牛、宋等文武群臣一直把御驾送出郊外。随后李自成骑在乌龙驹上,率领着随驾文武和一万多骑兵向北进发。从西安到米脂约一千一百八十里。每到一处州县,父老百姓都结队拜伏道左,高呼“万岁”,声如雷鸣。李自成事先准备了银两,沿途散发,赈济贫民。当队伍过了绥德,走在前往米脂的最后八十里路上时,万余骑兵金鼓喧天,戈甲耀日,旌旗如云。而闻讯的百姓更是扶老携幼,潮水般涌来欢迎。很多老人手擎着香跪在地上,想着太平日子果然盼到,不禁激动得热泪纵横。

李自成也非常激动。一路来骑在马上,他思绪万千,有时忆起少时给艾家放羊遭受毒打的往事,有时想起潼关南原大败后潜伏商洛的艰难岁月,有时又想到崇祯十三年冬进入河南以来三年中取得的辉煌战绩,而想得更多的是回到关中一个多月来的近事和即将进兵北京的壮举。他回想着十天前召见白广恩的情景。在所有的降将中,白广恩位阶最高,曾统率孙传庭的火车营。他的投降带动了一批人,包括名将左光先。为此李自成决定封他为桃源伯,特地在宫中单独召见,并设宴款待。这对白广恩来说是一种殊荣。为了表白感恩之心,他说,将来大军过河北伐,大同总兵姜瓖、居庸关总兵唐通处,他都可以故人身份去信劝降。他的话让李自成更加踌躇满志,觉得夺取天下已是指顾间事。

唯一不如意的是榆林战事。鉴于其他地方都是望风降顺,李自成曾希望兵不血刃就拿下榆林,从而在他返乡祭祖时从这一北边重镇也能有人赶来欢迎。为此他曾派一个名叫舒君睿的辩士携带自己的亲笔书信和五万两银子前往招降,不料竟遭拒绝,这样他只好派李过和刘芳亮率军前往攻伐了。在路上他又接到奏报,说是义军抵达榆林城下时,明朝总兵王定已带着几十个亲信出逃,但是卸任总兵尤世威、侯世禄、侯拱极、王世钦等率军民据城顽抗。义军连续多日发动猛攻,尚未攻克。不过这个小挫折并没有影响李自成的舒畅心情。他知道破城只是早晚而已。看着大批民众蜂拥而来,拜伏在地,高呼“万岁”,兴奋之下,他无暇再多想榆林。

李自成来到米脂行宫“驻跸”。米脂已改名天保县。县城外的一座马鞍山已改名蟠龙山。行宫就建在山下,共修大殿五间、后殿五间、左右配殿十间。正殿名启祥殿,后殿名兆庆宫。另建宫门二座,新开御河一道,上建石桥一座,前面还有石牌坊三座。抵达行宫的第二天,李自成在鼓乐声中登上启祥殿的御座,依次召见当地官绅。他态度谦和诚恳,说了一番慰勉的话,又嘱咐官绅们转谕城乡人民,各安本业,不可自相惊扰。不日大军北上,破了燕京,统一江南,就可世世代代共享太平。

第三天一早,李自成从行宫起身,前往三峰山祭墓。父老百姓跪在无定河边送行。去年被掘祖墓后散留于地的零散尸骨,早已由族人就原穴掩埋,如今都堆成大冢,而李自成父母和祖父母的冢子特别大,虽然尚未定出陵名,但已被称为“山陵”,不再叫作坟墓。在李自成之父李守忠墓外新建茔垣一百三十八丈。坟前有享殿一座。殿前有御道。御道长一万八千九百二十七步,坡度稍陡处有石级,两旁有文武石人四对,石麒麟、骆驼、狮、虎、马、羊各二对,石牌楼二座。“山陵”和行宫都是在义军进入西安以来的四十多天内动用了一万四千余民夫和两千余工匠赶修出来的。“山陵”的石刻工艺虽不免粗糙,但远远望去,气势庄严雄伟,已俨然是皇家气派。

祭墓典礼在随驾的礼政府官员操持下,举行得相当隆重。李自成只对祖、父两代行礼,始祖李继迁的坟则由族长李漪代祭。由于当时还未设鸿胪寺,所以鸣赞即由礼政府一位嗓音洪亮的官员担任。在李自成第一次行礼后,由另一位口齿清楚的官员琅琅地代为宣读了祭文。这篇由巩焴、姜学易等拟就,又经牛金星反复斟酌的祭祖文,在西安时就已奉呈李自成过目。祭文用典古奥,文辞艰深,他当时实在读不太懂,但知道意思一定是很好的,所以他一直含笑拿着稿子在看。后来看到中间有两句比较好懂,他就轻声念了出来:“聪听祖考之彝训,思贻父母以令名……”一面念一面点头。巩焴、姜学易觉得文稿受到了陛下肯定,脸上也都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现在这篇典雅的祭文经由官员高声宣读,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在四围山色中引起了清晰的声声回响……

祭墓后大摆宴席。李自成与族人和乡亲们同乐三天。除去年参与挖掘李家祖坟的两个人被在米脂县凌迟处死外,对于早年鞭打过自己的艾姓主人李自成并未予以报复,对这家人的子弟也像对一般乡亲一样亲切接待。他的这一不记旧怨的宽宏表现立刻被人们传扬开来。离开本村前,李自成告诉族中长幼,愿往长安者可随他同去,不愿出山者各给金银彩缎,在家安闲度日。同时他又命在三峰山下新建一座村堡,徙附近百姓五十家为守陵户,给予田地耕畜。布置完毕,他才率领群臣和万余骑兵起驾返回西安。

返程走了一半时,李自成接到了榆林城破的消息。那几个明朝武将有的在巷战中被杀,有的自尽,有的被俘后拟押送西安。他随即下令李过和刘芳亮即日班师,准备北伐燕京;同时调遣已改名王良智的降将前往驻守榆林。作了这番部署后,李自成继续在旌旗簇拥中揽辔前行。在这次回乡祭祖的行程中,他曾多次想起刘邦的《大风歌》,现在那质朴的诗句又一次浮上心头——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1]鸡林——古国名,即新罗。此处系夸张地形容声名远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