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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恩怨两千年》卷叁 第二章 国书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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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长十年(1605年),江户幕府第一代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宣布将将军之位让给儿子德川秀忠,自己则退居二线,称大御所。

大御所的意思就是退休了的幕府将军,就好像退休的关白叫太阁一样。

这一手其实是做给丰臣秀赖看的,同时也为了昭告全国诸侯——我德川家的基业传了老子还传儿子,并准备世世代代传下去,你们就别琢磨那些个不该琢磨的事儿了。

因此,当时全国内外的政务大事,仍然是由老爷子本人一口说了算。

和足利义满一样,德川家康也是中近世日本比较少见的亲华统治者,所以在外交方面,他一直致力于和大明的亲善友好工作——主要是希望能够重开两国贸易,多赚点钱。

只不过对方压根不接这茬儿。

这也难怪。说句良心话,因为倭寇的关系,使得大明朝廷对日本的印象本来就不咋的,觉得那地方就是一伙强盗,再加上后来丰臣秀吉又悍然入侵朝鲜,使得两国关系更是如同雪上加霜一般地天寒地冻,现在日本那边贸然想要搞破冰,纵然是家康大神也未必能够办到。

不得已之下,老爷子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朝鲜套起了近乎。

这是一招标准的曲线救国,因为朝鲜在当时是号称和大明帝国最心贴心的好小弟,只要和他们搞好了关系,再借着这张踏板,也就不难跟明朝恢复邦交了。

当然,尽管这话说起来也就字里行间一两排,但真要做起来,操作难度还是很高的,毕竟朝鲜那会儿被日本欺负了整七年,两国之间的仇恨家喻户晓。

此外,除了朝鲜自身的意愿,明朝方面也不太愿意他们的跟班小弟再和日本发生什么关系,北京那边曾经多次有过照会,要求朝鲜千万别忘记过去的阶级仇恨,别再跟日本人打交道了。

因此,若是照着这样的情况,日朝两国之间的邦交再开肯定是没有希望了,可没曾想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德川家康琢磨怎么打破僵局的时候,朝鲜人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了。

在一些非官方的民间私下往来过程中,朝鲜的官员不止一次地通过各种中介人向日本人传达着这样一个信息——我们愿意和日本展开对话,搞搞友好。

至于多年前被日本人打成半残的凄惨往事,则绝口不提。

不是朝鲜人贱骨头也不是他们健忘,更不是他们热情好客自来熟,之所以要跟日本人套近乎,纯粹是事出有因。

因为大明。

其实朝鲜人也不喜欢明朝。

且说在朝鲜战争打完之后,为了防止日本人忘我贼心不死哪天突然又来反攻倒算,明朝的军队并没有完全撤出朝鲜半岛,而是留下了一部分驻守,以为防务。

只是这大明的军队人员素质向来不怎么高,说难听点就是盛产兵痞,本身就是在藩属国家当驻留大兵,心中油然一股高人一等之情,再加上本性如此,故而驻朝明军在半岛可谓是闯祸不断,不是买东西不给钱就是调戏良家妇女,有时候还会跟当地人发生流血冲突,让朝鲜国王李昖头痛不已,对此他苦思冥想了好久,认为唯一能解决这事儿的办法,就是请明军离开朝鲜,如数回国。

虽说李昖是这么想的,可他也怕日本人哪天突然又杀个回马枪,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非常有必要和日本恢复正常的外交关系了,这样一来,也能同时告诉明朝方面:你看,日本人跟我们友好了,你们可以滚蛋,哦不,撤军了。

就这样,双方自庆长之役结束后不久就开始了各种私下往来,然而随着关系越来越密切,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两国邦交,我指的是正是邦交,那显然不能跟小学生找朋友一般敬个礼握握手就算完事儿了,那得有正式的书面文书信件,也就是所谓的国书。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国书,该由谁先寄给谁?

你千万不要觉得这不是个问题,因为日本方面认为,朝鲜不过是一藩国,而自己却是独立国,从这方面来看,日本的级别比较高,所以该由朝鲜先寄。

可朝鲜人却觉得,自己虽然是藩国,却是大明帝国的藩国,俗话说宰相门子七品官,作为大明王朝的首席小弟,怎么着江湖地位也该比你日本高一点吧?所以,这国书,该由你先寄。

于是日朝双方就开始互相纠结起了该先由谁说你好这个无聊的问题了,这样一来,可把一个人给急坏了。

他叫宗义智,是统辖对马岛的大名,当年侵略朝鲜的时候被和小西行长一起编入了第一军团,之前我们有提过。

对马岛这地方地如其名,就是一小破岛,地方小土地也不好,常年穷得叮当响,所以管理对马的宗家的唯一生财之道,就是和他们隔海相望的朝鲜做生意,对于他们而言,跟朝鲜之间的和平,那就是自己的活路,一旦没了和平,那活路也就断了。

所以早在秀吉要打朝鲜的时候,宗义智就是持坚决反对态度的主要人员,只不过这个意见在当时没有被听取,他还是不得不带着军队跟着大部队一起渡海;等到仗打完了,他又是第一个展开了对朝的外交活动,如此积极,原因只有一个:赶紧恢复双边关系,赶紧开始做生意。

但他毕竟只是日本的一介诸侯,在战前还好些,现在两家都打破头了,所以很难再以原来的身份和朝鲜一国发生什么太大的关系,朝鲜人更是明确地表示,哥们儿,不是我们不跟你做生意,你要真的有心一起发安生财,那就找你们的老大来跟我们谈。

而这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则必然需要国书,这样一来,问题又被绕回了原点。

绕来绕去,这时间一年年地就这么被绕走了,最后宗义智终于被逼急了,他做出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决定:冒充时任将军德川秀忠,写一封国书给朝鲜。

如果朝鲜收到了假国书,便一定会认为日本服了软,自然也就会回一封真国书,到了那个时候,收到回信的江户幕府想必也一定会以为这是对方先低头的象征,只要这个端口一开,那么接下来两国之间的外交,岂不是就能顺利进行了?

至于那个写假国书穿帮了之后该怎么办之类的事情,宗义智已经没工夫去多想了,正所谓穷则思变,现在对马岛宗家都快要被穷死了,再不用险招,那就要完蛋了。

抱着这样的觉悟,在庆长十一年(1606年)的时候,宗家派遣使者给朝鲜国王李昖送去了第一封原创国书,国书里用词恳切,语言恭敬,一副低声下气的三孙子模样。

朝鲜王李昖很高兴,心想着活了这大半辈子总算是看到日本人跑过来给我说软话了,他这一得意,当下就忘形了。

同年,李昖修书一封让人送去给德川家康,这封回信里,他先是赞赏了德川秀忠之前在信中的礼貌和得力,接着又得便宜卖乖地表示,日本要是想和大朝鲜建交,那光是主动递国书还远远不够,还得做以下一件事:当年日本出兵朝鲜,到处杀人放火,使得朝鲜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在这巨大的损失之中,尤为巨大的,当属李家王朝的宗庙,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小鬼子把我老李家的祖坟都给刨了,这事儿你德川家得管,得把挖祖坟的那几个人渣给我找出来,交给我们朝鲜人处理,不然的话,建交之类的事情一律免开尊口。

这封信并非是直接送到江户,而是先到了宗义智的手里,再由他转交江户。

当宗义智看完这封真国书之后,满头的大汗就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李昖要日本方面把犯人交上去,这事儿纯属为挣一下面子而使出的故意刁难之计,要知道朝鲜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十好几年了,时至今日老子上哪儿给你找那挖坟的哥们儿去?就算找着了,人能承认吗?

但这还不算最要命的,关键在于,李昖的这封信,是回信。

在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朝鲜国王李昖回奉日本国王殿下。

日本国王,特指幕府将军,当时除了日本人,几乎没有几个国家的人能分清楚天皇、将军和国王之间的关系,所以通常写信都这么写。

而回奉,就是回复,我李昖回你的帖而已。

虽说和德川家康相比,二代将军德川秀忠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忠厚之人,可眼前的这信要真交给他并让他知道自己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人冒名顶替地开了苞,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怎么对宗义智?

宗义智不敢再想下去了,在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之后,他只能一咬牙一跺脚再一闭眼,做出了一个更加伟大的决定:干脆,把这封国书也给改了吧。

好在工作量不算太大,宗义智让人模仿着李昖的笔迹将信的内容给重新写了一遍,开头部分被改为“朝鲜国王致函日本国王殿下”,接着里面的语气也客气很多,是一种近乎哀切的口气在乞求德川秀忠帮帮忙,为自己找到挖祖坟的罪人,好让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含笑一番。

最后,他还弄来了一个伪造的朝鲜国王大印,往信上一敲,算是大功告成。

对此,幕府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剩下的,就是要上交那几个挖坟犯的事儿了,虽说这是李昖自行构思出来且相当引以为豪的刁难题目,但对于连国书都敢原创并修改的宗义智而言,这个问题简直就不是个问题。

他当下就从牢里随便拖了几个死囚犯出来,然后跟这些人说,你们都是些该死的家伙,现在国家需要你们出力,要是肯为国效劳的话,你们的身后事以及父母,都由我宗义智来妥善料理,如何?

很显然,宗大人是伪造了国书意犹未尽尚觉不过瘾,这回打算伪造几个盗墓犯。

而众犯一听,感到反正都是一死,既然领主大人都说了肯赡养我们的父母,那干脆就从了他吧。

于是大家纷纷点头表示答应,说是愿意为国尽忠。

宗义智很满意,并当场一挥手:端上来!

一个个小碟子就这么被端了上来,不过里面装的不是美酒,而是水银。

宗义智打算用水银把这些囚犯都给毒哑了,这样一来就算到时候出了岔子,他们也无法再说些什么。

于是,这几个人造哑巴就这么被送去了朝鲜,成为毁坏宗庙的罪人。

事情圆满解决,李昖很满意,宗义智很满意,那几个死囚也挺满意的——再怎么说爹娘有着落了。

基于这三个很满意,李昖决定,再接再厉,是到了回应日本一番的时候了。

庆长十二年(1607年),朝鲜方面终于向江户派出使节团,学名叫朝鲜通信使,祝贺德川秀忠于庆长十年(1605年)当上了新一代的幕府将军。

吐槽者自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得这么想,人家朝鲜友人那么忙,能来祝贺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就算稍微晚了一两年又算个神马,再说了,毕竟大家以前开过打,不找个由头怎么坐下来重新谈?

好在这次庆祝活动办得非常圆满成功,我指的是朝鲜使者们并没有说漏嘴,不过想来也是,你是去庆祝人家当将军的,没事儿提什么谁先给谁寄的国书啊。

祝贺之余,朝鲜通信使还提出了自家国王的另一个要求——希望日本方面归还当年在文禄庆长两战中自朝鲜半岛掳掠走的人丁。

话说在侵朝期间,日本的各路诸侯不光抢东西,连人也不放过,除了工匠读书人这种高精尖人才,就算一般壮劳力他们也要,抓了之后带回去当奴隶,给自家生产大米。这种行为不但严重伤害了朝鲜人民的感情,同时也大大影响了朝鲜半岛自身的生产力。

不过李昖要求日本人归还被夺人口却并不是为了恢复生产力,而是为了自家的面子。

因此朝鲜通信使对德川秀忠说得很明白:不图归还人数多寡,只求有同胞能落叶归根。

言下之意,就是给个面子呗。

本来为人就厚道的秀忠听了这话,当下便答应了对方,下令当年去朝鲜掳过人口的诸侯,多多少少凑几个人出来,让通信使给带回去。

对于幕府的痛快答应,朝鲜人自然是感激之情不言于表,而德川秀忠也挺高兴,觉得自己行善积德,又做了一件好事儿了。

可事实却绝非如此。

且说自日朝两国国书外交再开之后,朝鲜那边派了好几拨通信使,他们的主要任务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奉命带回当年在战争中被掳走的朝鲜老百姓。而这些使者倒也不辱使命,每回来每回都不空着手回去,总能带回十几二十个同胞。

然而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那些被带回朝鲜的俘虏,往往只被送到釜山港,然后由全副武装的士兵带着下船,发给只够吃5天的干粮,之后便再也无人问津,任由其自生自灭。

不仅如此,当时的朝鲜官民对俘虏们也是白眼相待,认为他们是不可饶恕的朝奸,是比日本侵略者更可恨的二鬼子(有甚于彼贼),故而也没人会对这些只有5天口粮的同胞施以援手,大都是怀着愉悦的心情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

事情传出去之后,留在日本的朝鲜人顿时慌了,原本这些人虽然苦些累些,可身在异国他乡好歹还能有口饭吃,现如今要真跟着朝鲜通信使一起踏上归途,那可就连活路都没有了。

于是搞到后来就出现了这样的景象:原先欢天喜地主动要求回归故里落叶归根的朝鲜俘虏们,一听说祖国的通信使们又来了之后,忙不迭地哭天抢地找到日本领主,跪求他们行行好,千万别放自己回家。而日本那边么也正好确实缺人干活,便顺手行个方便,告之朝鲜使者说,因为战争结束也快十来年了,朝鲜俘虏基本上都已经完全扎根我们日本社会了,再要把人这么挪回去似乎也不太人道,反正你们已经赚足面子了,干脆见好就收吧。

就这样,事情便算是告一段落,不了了之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日朝两国的关系。

因为在庆长十三年(1608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影响中朝关系的大事件。

话说当年二月一日,朝鲜国王宣祖李昖病逝于平壤,享年56岁。

继承者是他的儿子光海君李珲。按照惯例,朝鲜方面上奏北京,请明朝批准此次王位更迭,进行正式册封。

这个大家都明白,也就是走个过场。可偏偏没想到发生了意外情况,明朝拒绝了朝鲜人的请求,表示不能册封光海君为朝鲜王。

理由是光海君乃庶出的次子,虽说宣祖李昖先后两个正房大老婆木穆仁王后和懿仁王后都没能给他生下嫡子,但光海君上头还有一个庶长子的哥哥叫临海君,在大明看来,自古立长不立幼,这光海君当国王,不妥。

可问题在于临海君这人属于典型的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不仅志大才疏且品行恶劣,经常招猫逗狗见利忘义外加调戏良家妇女,故而李昖活着的时候就非常讨厌他,专门立了次子光海君为世子。

更糟糕的是,这位临海君还有历史问题——当年太阁侵朝,哥们儿奉命去咸境道征兵,可没承想那些征来的士兵当下就发生了哗变,投了前来攻打的加藤清正,不仅如此,还顺手把临海君本人也给抓了,当见面礼送给了日本人。

之前也说过,那会儿的朝鲜虽然打仗没什么本事,但对于在日本阵营那边待过的同胞,不管是故意投靠还是无意被抓,大家都非常痛恨。

因此,不管是从先王遗愿还是人心向背,这王位都没那临海君啥事儿了。

可偏偏明朝死活不干,负责管册封藩属的礼部坚持声称,既然长子还在,就不应该立次子。

自光海君被立为世子开始算起,北京的礼部拢共五次拒绝了对方的册封请求。

朝鲜人很郁闷,不知道哪里得罪老大哥了。经过一番仔细的调查,这才明白了就里。

且说明朝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一直都非常偏爱三子朱常洵,一直想立其为太子,但底下的群臣却坚持认为该立长子朱常洛,双方因为此事整整扯皮了十几年,一直到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在众大臣的拼命以及李太后的干预下,朱翊钧才不得已被迫正式立朱常洛为太子,又封朱常洵为福王,领地洛阳。这便是著名的争国本事件。

此事的发生直接让朝鲜受了莫名的牵连,尽管各国国情不同,但为了以实际行动告诉朱翊钧立长不立幼乃天地真理,礼部毅然决然地无情拒绝了半岛送来的册封请求,即便是在朱常洛当上太子之后,由于朱常洵一直滞留京城迟迟不去自己的封地,为防事情有所反复以求警钟长鸣,礼部的大臣们仍是照旧驳回了光海君的世子册封乃至王位继承认可请求。

朝鲜人很伤心也很无奈,可又不敢跟大明翻脸,在第五次请求被拒之后,他们只好再派使者,告诉北京那边,说不是我们不想立长子临海君,只是这临海君根本就是个神经病,完全不能处理政务,他自己也明白,所以自愿把王位让给了弟弟。

要说这礼部倒也挺负责,表示口说无凭,为了证实你们的话,我们决定遣专使来考察,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这临海君是个脑残,那我大明可以同意你们立光海君。

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六月十五日,明朝派出使者两名来到朝鲜,查看临海君病情,因为朝鲜朝廷上下一心使了大量银子,两使者在回国后众口一词地表示,那临海君真真切切的就是一个疯子,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就这样,光海君终于在次年如愿得到了北京方面的册封,正式成为朝鲜国王。

但这恨,算是记下了。

新仇旧恨加上希望明军赶紧撤走的强烈愿望,使得光海君在继位之后便展开了对日本的外交工作,随着两国之间交流的不断频繁深入,庆长十四年(1609年),双方签订了己酉条约(不是基友条约),总共12条,总结起来可以归纳为八个字:重归友好,贸易再开。

这是一起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事件——并非因为久违的和平再度降临,而是因为己酉条约是在朝鲜并未得到明朝许可下自行和日本签订的。

千百年来作为中华大陆头号藩属小弟,朝鲜几乎是头一次在没有大哥点头的情况下,独立自主了一回。

在学术界有不少人认为这才是朝鲜七年战争所造成的最大影响——中华大陆那巅峰老大哥的形象逐渐崩溃,东亚局势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此外,因为己酉条约的签订,使得明朝方面更加不爽日本,从而也让德川家康原先的先朝鲜再大明的外交策略就此宣告失败,以至于老爷子不得不再寻他路,可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路并不好找,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更是让明日两国的关系再度陷入了冰冷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