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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陵文钞》卷一 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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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進司上皇帝書

月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館閣校勘臣歐陽修謹昧死載拜上書於皇帝闕下。臣伏見國家自元昊叛逆關西用兵以來,為國言事者眾矣。臣初竊為三策,以料賊情。然臣迂儒,不識兵之大計,始猶遲疑,未敢自信。今兵興既久,賊形已露,如臣素料,頗不甚遠。故竊自謂有可以助萬一而塵聽覽者,謹條以聞。惟陛下仁聖,寬其狂妄之誅,幸甚!

夫關西弛備而民不見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賊萌亂之初,藏形隱計,卒然而來。當是時,吾之邊屯寡弱,城堡未完,民習久安而易驚,將非素選而敗怯。使其羊驅豕突,可以奮然而深入。然國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虜掠而去,可邀擊其歸。此下策也,故賊知而不為之。戎狄侵邊,自古為患。其攻城掠野,敗則走而勝則來,蓋其常事。此中策也,故賊兼而用之。若夫假僭名號,以威其眾,先擊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悅其心,然後訓養精銳為長久之謀。故其來也,雖勝而不前,不敗而自退,所以誘吾兵而勞之也。或擊吾東,或擊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備多而不得減息也。吾欲速攻,賊方新銳;坐而待戰,彼則不來。如此相持,不三四歲,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災,調斂不勝而盜賊群起,彼方奮起全銳擊吾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決於一戰,彼以逸而待吾勞,亦可也。幸吾苦兵,計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歲時之賂,度吾困急,不得不從,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則賊謀無施而不可。此兵法所以不戰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賊今方用之。今三十萬之兵食於西者二歲矣,又十四五萬之鄉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萬之兵連年仰食而國力不困者也。臣聞元昊之為賊,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僭叛,嫚書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則鋒不可當,執劫蕃官,獲吾將帥,多禮而不殺。此其凶謀所蓄,皆非倉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為久計以撓我,我無長策而制之哉!夫訓兵養士,伺隙乘便,用間出奇,此將帥之職也,所謂閫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於外料賊謀之心,內察國家之勢,知彼知此,因謀制敵,此朝廷之大計也,所謂廟算而勝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賊謀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勢可察,西人已困也。誠能豐財積粟,以紓西人而完國壯兵,則賊謀沮而廟算得矣。

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財用為強弱也。守非財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請試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強,資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漢因文景之富力,三舉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與中國相勝敗,擊而勝之有矣,未有舉而滅者。秦漢尤強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況自劉平陷沒,賊鋒熾銳,未嘗挫衄。攻守之計,非臣所知。天威所加,雖終期於掃盡,然臨邊之將尚未聞得賊釁隙,挫其凶鋒。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財用不為長久之計,臣未見其可也。四五十萬之人坐而仰食,然關西之地物不加多,關東所有莫能運致,掊克細碎既以無益而罷之矣。至於鬻官入粟,下無應者;改法榷貨,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萬之人,惟取足於西人而已,西人何為而不困!困而不起為盜者,須水旱爾。外為賊謀之所疲,內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勝道哉!夫關西之物不能加多,則必通其漕運而致之。漕運已通,而關東之物不充,則無得而西矣。故臣以為謂通漕運、盡地利、權商賈,三術並施,則財用足而西人紓,國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夫小瑣目前之利,既不足為長久之謀,非旦夕而可效。故為長久而計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則其利博矣。故臣區區不敢避迂愚之責,請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擇。

其一曰「通漕運」。臣聞今為西計者,皆患漕運之不通,臣以謂但未求之耳。今京師在汴,漕運不西,而人之習見者遂以為不能西。不知秦、漢、隋、唐其都在雍,則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變易於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為而不可?漢初,歲漕山東粟數十萬石,是時運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後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餘萬石。隋文帝時,沿水為倉,轉相運置,而關東、汾、晉之粟皆至渭南,運物最多,其遺倉之跡往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門之險。自唐裴耀卿又尋隋跡,於三門東、西置倉,開山十八里,為陸運以避其險,卒泝河而入渭,當時歲運不減二三百萬石。其後劉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實關西。後世言能經財利而善漕運者,耀卿與晏為首。今江淮之米歲入於汴者六百萬石,誠能分給關西,得一二百萬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眾,有司不惜百萬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門阻其中爾。今宜浚治汴渠,使歲運不阻,然後按求耀卿之跡,不憚十許里陸運之勞,則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紓關西之困。使古無法,今有可為尚當為之,況昔人行之而未遠,今人行之而豈難哉?耀卿與晏初理漕時,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運之利也。臣聞漢高祖之入秦,不由東關而道南陽,過酈、析而入武關。曹操等起兵誅董卓,亦欲自南陽道丹、析而入長安。是時張濟又自長安出武關,奔南陽。則自古用兵往來之徑也。臣嘗至南陽,問其遺老,云自鄧西北至永興六七百里,今小商賈往往行之。初,漢高入關,其兵十萬。夫能容十萬兵之路,宜不甚狹而險也。但自雒陽為都,行者皆趨東關,其路久而遂廢。今能按求而通之,則武昌、漢陽、郢、復、襄陽、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漢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頓之南陽。自南陽為輕車,人輦而遞之,募置遞兵為十五六鋪,則十餘州之物日日入關而不絕。沿漢之地山多美木,近漢之民仰足而有餘,以造舟車,甚不難也。前日陛下深恤有司之勤,內賜禁錢數十萬以供西用,而道路艱遠,輦運逾年,不能畢至。至於軍裝輸送,多苦秋霖,邊州已寒,冬服尚滯於路。其艱如此。夫使州縣綱吏遠輸京師,轉冒艱滯然後得西,豈若較南陽之旁郡,度其道里入於武關與至京師遠近等者,與其尤近者,皆使直輸於關西。京師之用有不足,則以禁帑出賜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簡直,利害較然矣。此陸運之利也。

其二曰「盡地利」。臣聞昔之畫財利者易為工,今之言財利者難為術。昔者之民,賦稅而已。故其不足,則鑄山煮海,榷酒與茶,征關市而算舟車,尚有可為之法以苟一時之用。自漢、魏迄今,其法日增,其取益細,今取民之法盡矣。昔者賦外之征,以備有事之用。今盡取民之法,用於無事之時,悉以冗費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則無法可增。然獨猶有可為者。民作而輸官者已勞,而遊手之人方逸;地之產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墾之土尚多。是民有遺力,地有遺利,此可為也。況歷視前世,用兵者未嘗不先營田。漢武帝時,兵興用乏,趙過為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趙充國攻西羌,議者爭欲出擊,而充國深思全勝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違詔罷兵而治屯田,田於極邊,以遊兵而防鈔寇,則其理田不為易也,猶勉為之。後漢之時,曹操屯兵許下,強敵四面,以今視之,疑其旦夕戰爭而不暇。然用棗祗、韓浩之計,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許之地,歲得穀百萬石,其後郡國皆田,積穀無數。隋、唐田制尤廣,不可勝舉。其勢艱而難田,莫若充國,迫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緩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紓民勞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謹舉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數,非土之瘠而棄也,蓋人不勤農,與夫役重而逃爾。久廢之地,其利數倍於營田,今若督之使勤,與免其役,則願耕者眾矣。臣聞鄉兵之不便於民,議者方論之矣。充兵之人遂棄農業,託云教習,聚而飲博,取資其家,不顧無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詰,家家自以為患也。河東、河北、關西之鄉兵,此猶有用。若京東、西者,平居不足以備盜,而水旱適足以為盜。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貧之地,非有山澤之饒,民惟力農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二人為遊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萬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誠能盡驅之使耕於棄地,官貸其種,歲田之入與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習田者為田官,優其課最而誘之,則民願田者眾矣。太宗皇帝時,嘗貸陳、蔡民錢,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時,亦用耿望之言,買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歲賈於北者,皆出於京西,若官為買之,不難得也。又宜重為法以困所謂私牛之客者,使不容於民而樂為官耕,凡民之已有牛者使自耕,則牛不足而官市者不多。且鄉兵本農也,籍而為兵,遂棄其業。今幸其去農未久,尚可復驅還之田畝,使不得群遊而飲博,以為父兄之患,此民所願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縵田一頃,使四五萬人皆耕,而久廢之田利又數倍,則歲穀不可勝數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漢而西接關,若又通其水陸之運,所在積穀惟陛下詔有司而移用之耳。

其三曰「權商賈」。臣聞秦廢王法,啟兼併,其上侵公利,下刻細民,為國之患久矣。自漢以來,嘗欲為法而抑奪之,然不能也。蓋為國者興利日繁,兼並者趨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賈坐而權國利。其故非他,由興利廣也。夫興利廣則上難專,必與下而共之,然後通流而不滯。然為今議者,方欲奪商之利,一歸於公上而專之。故奪商之謀益深,則為國之利益損。前日有司屢變其法,法每一變,則一歲之間所損數百萬。議者不知利不可專,欲專而反損,但云變法之未當。變而不已,其損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歸於公,至其虧少十不得三,不若與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為國之利多者,茶與鹽耳。茶自變法已來,商賈不復,一歲之失,數年莫補,所在積朽,棄而焚之。前日議者屢言三說之法為便,有司既以詳之矣;今誠能復之,使商賈有利而通行,則上下濟矣。解池之鹽,積若山阜,今宜暫下其價,誘群商而散之,先為令曰「三年將復舊價」,則貪利之商爭先而輳矣。夫茶者生於山而無窮,鹽者出於水而不竭,賤而散之三年,十未減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貴者,以能為國資錢幣爾,今不散而積之,是惜朽壤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貨者,豈其錙銖躬自鬻於市哉?必有販夫小賈就而分之。販夫小賈無利則不為,故大商不妒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貨博,雖取利少,貨行流速,則積少而為多也。今為大國者,有無窮不竭之貨,反妒大商之分其利,寧使無用而積為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為術者,不惜其利而誘販夫;大國之善為術者,不惜其利而誘大商。此與商賈共利,取少而致多之術也。又今商賈之難以術制者,以其積貨多而不急故也。利厚則來,利薄則止,不可以號令召也。故每有司變法,下利既薄,小商以無利而不能行,則大商方幸小商之不行,適得獨賣其貨,尚安肯勉趨薄利而來哉?故變法而刻利者,適足使小商不來而為大商賈積貨也。今必以術制商,宜盡括其居積之物,官為賣而還之,使其貨盡而後變法。夫大商以利為生,一歲不營利,則有惶惶之憂,彼必不能守積錢而閑居,得利雖薄,猶將勉而來。此變法制商之術也。夫欲誘商而通貨,莫若與之共利,此術之上也。欲制商,使其不得不從,則莫若痛裁之,使無積貨。此術之下也。然此可制茶商耳,若鹽者,禁益密則冒法愈多而刑繁。若乃縣官自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為,臣謂行之難久者也。誠能不較錙銖而思遠大,則積朽之物散而錢幣通,可不勞而用足矣。

臣愚,不足以知時事。若夫堅守以捍賊,利則出而擾之,凡小便宜,願且委之邊將。至於積穀與錢,通其漕運,不二三歲,而國力漸豐,邊兵漸習,賊鋒漸挫,而有隙可乘,然後一舉而滅之,此萬全之策也。願陛下以其小者責將帥,謀其大計而行之,則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

準詔言事上書

月日,臣修謹昧死再拜上書於皇帝陛下。臣近準詔書,許臣上書言事。臣學識愚淺,不能廣引深遠,以明治亂之原,謹采當今急務,條為三弊五事,以應詔書所求,伏為陛下裁擇。臣聞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則心愈勞而事愈乖;雖有納諫之明,而無力行之果斷,則言愈多而聽愈惑。故為人君者,以細務而責人,專大事而獨斷,此致治之要術也;納一言而可用,雖眾說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斷也。如此二者,天下無難治矣。

伏見國家自大兵一動,中外騷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來,聖心憂勞,可謂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賊日益強,並九州之力討一西戎小者,尚無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違盟而動,其將何以禦之?從來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惡者盜賊,今盜賊起矣;所憂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賴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須者財用,今財用乏矣。陛下之心日憂於一日,天下之勢歲危於一歲。此臣所謂用心雖勞,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開廣言路,獻計之士不下數千,然而事緒轉多,支吾不暇。從前所采,眾議紛紜,至於臨事,誰策可用?此臣所謂聽言雖多,不如力行之果斷者也。

伏思聖心所甚憂而當今所尚闕者,不過曰無兵也,無將也,無財用也,無禦戎之策也,無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術也。

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國地狹,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荊楚、收偽唐、定閩嶺,西平兩蜀,東下並、潞,北窺幽、燕。當時所用兵財將吏,其數幾何?惟善用之,故不覺其少。何況今日,承百年祖宗之業,盡有天下之富強,人眾物盛,十倍國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將、有財、有財用、有禦戎之策、有可任用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

何謂三大弊?一曰不慎號令,二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此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遲慢廢壞於下。臣聞號令者,天子之威也;賞罰者,天子之權也。若號令不信,賞罰不當,則天下不服。故又須責臣下以功實,然後號令不虛出,而賞罰不濫行。是以慎號令,明賞罰,責功實,此三者帝王之奇術也。

自古人君,英雄如漢武帝,聰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術,而自執威權之柄,故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漢武好用兵,則誅滅四夷,立功萬里,以快其心。欲求將,則有衛、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賢材,則有公孫、董汲之徒以稱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則誅突厥,服遼東,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將,則有李靖、李勣之徒入其駕馭;欲得賢材,則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謂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無他術也,惟能自執威權之柄耳。伏惟陛下以聖明之姿,超越二帝,又盡有漢、唐之天下。然而欲禦邊,則常患無兵;欲破賊,則常患無將;欲贍軍,則常患無財用;欲威服四夷,則常患無策;欲任使賢材,則常患無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無他,由不用威權之術也。

自古帝王,或為強臣所制,或為小人所惑,則威權不得出於己。今朝無強臣之患,又無小人之獨任之惑,內外臣庶尊陛下如天,愛陛下如父,傾耳延首願聽陛下之所為,然何所憚而不為乎?若一日赫然奮威權以臨之,則萬事皆辦,何患五者之無。奈何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請言三弊。夫言多變則不信,令頻改則難從。今出令之初,不加詳審,行之未久,尋又更張。以不信之言行難從之令,故每有處置之事,州縣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則官吏咸相謂曰「且未可行,不久必須更改」,或曰「備禮行下,略與應破指揮」。旦夕之間,果然又變。至於將吏更易,道路疲於送迎;苻牒縱橫,天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聞而歎息,或聞而竊笑,歎息者有憂天下之心,竊笑者有輕朝廷之意。號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號令之弊一也。

用人之術,不過賞罰。然賞及無功則恩不足勸,罰失有罪則威無所懼,雖有人,不可用也。太祖時,王全斌破蜀而歸,功不細矣,犯法一貶,十年不問。是時方討江南,故黜全斌,與諸將立法。太祖神武英斷,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賞罰之法皆如此也。自關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將以無功罷者依舊居官,軍中見無功者不妨得好官,則諸將誰肯立功?裨將畏懦逗留者皆當斬罪,或暫貶而尋遷,或不貶而依舊,軍中見有罪者不誅,則諸將誰肯用命?所謂賞不足勸,威無所懼,賞罰如此而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賞罰之弊二也。

自兵動以來,處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無實。臣請略言其一二,則其他可知。數年以來,點兵不絕,諸路之民半為兵矣,其間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勝數,是有點兵之虛名,而無得兵之實數也。新集之兵,所在教習,追顧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將領之材,所教者無旗鼓之節,往來州縣,愁歎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無訓齊精練之法。此有教兵之虛名,而無訓兵之實藝也。諸路州軍分造器械,工作之際已勞民力,輦運般送又苦道途。然而鐵刃不剛,筋膠不固,長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務充數而速了,不計所用之不堪,經歷官司又無檢責。此有器械之虛名,而無器械之實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執鈍折不堪之器械,百戰百敗,理在不疑,臨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無大小,悉皆鹵莽,則不責功實之弊三也。臣故曰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壞於下。萬事不可盡言。

臣請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聞攻人以謀不以力,用兵鬥智不鬥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敗,少者常勝。漢王尋等以百萬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苻堅以百萬之兵遇東晉二三萬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曹操以三十萬青州兵大敗於呂布,退而歸許,復以二萬人破袁紹十四五萬,是用兵多則敗、少則勝之明驗也。況於夷狄,尤難以力爭,只可以計取。李靖破突厥於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後破頡利於陰山,亦不過一萬。蓋兵不在多,以計取爾。故善用兵者,以少為多;不善用者,雖多而愈少也。為今計者,添兵則耗國,減兵則破賊。今沿邊之兵不下七八十萬,可謂多矣。然訓練不精,又有老弱虛數,則十人不當一人,是七八十萬之兵,不當七八萬人之用。加之軍無統制,分散支離,分多為寡,兵法所忌。此所謂不善用兵者雖多而愈少,故常戰而常敗也。臣願陛下赫然奮威,勵諸將,精加訓練,去其老弱,七八十萬中可得五十萬數。古人用兵以一當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當十,則五十萬精兵可當五百萬兵之用。此所謂善用兵者以少而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勝者,以此也。今不思實效,但務添多,耗國耗民,積以年歲,賊雖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

其二曰將。臣又聞古語曰「將相無種」。故或出於奴仆,或出於軍卒,或出於賊盜,惟能不次而用之,乃為名將耳。國家求將之意雖勞,選將之路太狹。今詔近臣舉將而限以資品,則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試將材者限以弓馬一夫之勇,則智略萬人之敵皆遺之矣;山林奇傑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貧賤而薄之,不過與一主簿借職,使其怏怏而去,則古之屠釣飯牛之傑皆激怒而失之矣。至於無人可用,則寧用龍鍾跛躄庸懦暗劣之徒,皆委之要地,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為朝廷危之。前日澶淵之卒幾為國家生事,此可見也。議者不知取將之無術,但云當今之無將臣。臣願陛下革去舊弊,奮然精求。有賢豪之士,不須限以下位;有智略之人,不必試以弓馬;有山林之傑,不可薄其貧賤。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禮待人,人臣亦將以非常之效報國,又何患於無將哉?此二事也。

其三曰財用。臣又聞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尋其起弊之原。今天下財用困乏,其弊安在?起於用兵而費大故也。漢武好窮兵,用盡累世之財,當時勒兵單于台,不過十八萬,尚能困其國力。況未若今日七八十萬,連四五年而不罷,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萬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雖有智者,物不能增,而計無所出矣。惟有免冗卒之虛費,練精兵而速戰,功成兵罷,自然足矣。今兵有可減之理,而無人敢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而無將敢奮其勇。後時敗事,徒耗國而耗民。此三事也。

其四曰禦戎之策。臣又聞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北敵與朝廷通好僅四十年,不敢妄動,今一旦發其狂謀者,其意何在?蓋見中國頻為元昊所敗,故敢啟其貪心,伺隙而動爾。今若敕勵諸將,選兵秣馬,疾入西界,但能痛敗昊賊一陣,則吾軍威大振,而虜計沮矣。此所謂上兵伐謀者也。今論事者皆知北敵與西賊通謀,欲並二國之力,窺我河北、陝西。今若我能先擊敗其一國,則敵勢減半,不能獨舉。此兵法所謂伐交者也。元昊地狹,賊兵不多,向來攻我,傳聞北敵常有助兵。今若敵中自有點集之謀,而元昊驟然被擊,必求助於北敵。北敵分兵助昊,則可牽其南寇之力;若不助昊,則二國有隙,自相疑貳。此亦伐交之策也。假令二國剋期分路來寇,我能先期大舉,則元昊蒼皇自救不暇,豈能與北敵相為表裏?是破其素定之約,乖其剋日之期。此兵法所謂親而離之者,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來,幸而屢勝,常有輕視諸將之心,今又見朝廷北憂戎虜,方經營於河朔,必謂我師不能西出。今乘其驕怠,正是疾驅急擊之時。此兵法所謂出其不意者,此取勝之上策也。前年西將有請出攻者,當時賊氣方盛,我兵未練,朝廷尚許其出師,況今元昊有可攻之勢,此不可失之時。彼方幸吾憂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勢也。自四路分帥,今已半年,訓練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屢奏小捷。是我師漸振,賊氣漸衄,此可攻之勢也。苟失此時,而使二國先來,則吾無策矣。臣願陛下密詔執事之臣,熟議而行之。此四事也。

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聞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況今文武列職遍於天下,其間豈無材智之臣?而陛下總治萬機之大,既不暇盡識其人,故不能躬自進賢而退不肖;執政大臣動拘舊例,又不敢進賢而退不肖;審官、吏部、三班之職,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進賢而退不肖。是上至天子,下至有司,無一人得進賢而退不肖者。所以賢愚混雜,僥幸相容,三載一遷,更無精別。平居無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臨事要人,則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無如今日之繆也。今議者或謂舉主轉官為進賢,犯罪黜責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惡之人,各以類聚。故守廉甚者,各舉清幹之人;有贓者,各舉貪濁之人;好殉私者,各舉請求之人;性庸暗者,各舉不材之人。朝廷不聞是非,但見舉主數足,便與改官,則清幹者進矣,貪濁者亦進矣,請求者亦進矣,不材者亦進矣。溷淆如此,便可為進賢之法乎?方今黜責官吏,豈有澄清糾舉之術哉?惟犯贓之人因民論訴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財賂者,亦強黠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雖誅剝豪民,尚或不及貧弱。至於不材之人不能主事,眾胥群吏共為奸欺,則民無貧富,一時受弊。以此而言,則贓吏與不材之人為害等耳。今贓吏因自敗者,乃加黜責,十不去其一二。至於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問,寬緩容奸。其弊如此,便可為退不肖之法乎?賢不肖既無別,則宜乎設官雖多而無人可用也。臣願陛下明賞罰,責功實,則材皆列於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為有弊也。

三弊五事,臣既已詳言之矣,惟陛下擇之,天下之務不過此也。方今天文變於上,地利逆於下,人心怨於內,四夷攻於外,事勢如此矣,非是陛下遲疑寬緩之時,惟願為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