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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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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次打她手机只为了说说话,而她过了一段时间才回拨,

或回拨时我已不方便跟她说话,

我开始感觉到不一样了。

中年的生活和学生时代明显不同,起码比较容易认清现实。

重逢的冲击曾让我短暂跳离现实世界,进入一个只有我和她的世界。

那个世界并不是具体存在的,只能靠我和她的内心共同架构。

情感越深,那个世界的存在感越强。

在那个世界中没有选择、注定、迁就、遗憾、不得不,

也不用考虑别人,因为根本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她。

我很想活在那个只有我和她的世界中,很想。

但时间的历练已经增加了心的重量,让我的心很沉,

沉到无法脱离现实世界而跳入那个世界中。

就像地心引力把我牢牢吸在地表,除非借由火箭推力,

推着我冲出地球的引力范围,这样我才能在太空中飘浮。

但即使有巨大力量推我冲出,却总是只让我在太空飘浮一下子,

很快我又会急速坠落地表。

在现实世界中,我和她只是为工作忙碌的中年男女,

除了工作外,还有分别围绕在我们周围的人、事、物,

构成了所谓的我的生活和她的生活,两个生活似乎没交集。

唯一的交集,好像就是那件“公事”。

但如果我们将来只能靠这唯一的交集而继续,

或是我们会继续的原因只是因为这唯一的交集,

那么那个只有我和她的世界就消失了。

我们只能在地表上偶尔擦身、点头微笑而已。

我突然觉得她像是我灵界的朋友,轻飘飘的,四处飘移,很难触碰。

现实世界中,我们没有一位共同的朋友。一个也没有。

我的初中同学陈佑祥和她的小学同学李玉梅,只是我们认识的桥梁,

但从来就不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而且我已跟陈佑祥失联好多年了。

我很希望像十几年前那样,打电话聊天、在网络上传讯息、碰面,

都是理所当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现在打她手机或Line她只为了说说话,好像得找理由或借口。

以前她给了三组数字,最讨厌的就是不知道她在哪个数字。

甚至她身旁根本没数字。于是我只能尝试所有数字。

现在她的数字只有一组,且随时在身旁。

时代已经把我和她之间的管道铺得平坦、快速、顺畅且没有任何岔路,

为什么我竟然失去上路的勇气?

明明距离很近,明明只要拿手机按键,明明只要Line一句,明明……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现在为什么变得如此艰难?

还好她偶尔会Line给我笑话或有趣的图文,一看就知道是转传的。

我也只是回传“哈哈”的贴图。

如果她转传的是文章,我就回“点头”的贴图;

如果她转传的是影片,我就回“赞”的贴图。

虽然不算交谈,起码不至于音信全无。

但我们会不会以后就不用文字和语言沟通,只用贴图沟通?

直到有次她传来一个笑话:

狗走进7-11被赶出来,但羊走进去却没事,为什么?

答案是7-11不打烊(羊)。

这笑话实在太老梗,起码十几年了,搞不好我以前说给她听过。

我忍不住回她:

“你要改变交友形态了。传到你那里的笑话都过了十几年了。”

“我的朋友少,不像你交游广泛。”她回。

“我不算交游广泛,但我的朋友有廉耻心,不会转传老梗的笑话。”

“最好是。你传几个笑话给我看。”

我滑了滑手机,立刻转传几个笑话给她。

每一个笑话都让她很开心,而且她都没听过。

“你让我想起一位朋友。”我回。

“谁?”

“他每次去医院探病,都会一直笑。”

“为什么?”

“因为他,笑点滴(低)。”

“我本来就笑点低。”她回。

“你是根本没笑点吧?你几乎都不笑。”

“你记错人了。”

“不然我问你:重逢到现在,你对我笑过吗?”

“那是对你。平常我很容易笑。”

然后她传了几个哈哈大笑的贴图。

“贴图不算。”我回。

“贴图代表我的心。”

“月亮才代表我的心。”

“不管。我今天很需要笑。”

“为什么?”我回。

“我应该早点跟你说,今天心情很糟。”

“怎么了?”

“反正你刚刚转传的那些笑话让我心情很好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所以你心情很糟也是因为我?”

“废话。”

“我怎么了?”我回。

“反正过去了。我现在心情很好。”

“是不是想起以前了?”

“算是吧。我不想说了。”

“好吧。”

“该睡了。晚安。”

跟她分离的那段时间,我变得不喜欢回忆。

因为如果我想起以前,最后总会陷入“我和她到底怎么了?是发生了很多事,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些问号所组成的迷宫中。

心情不仅低到谷底,而且找不到出口。

或许她也像我一样吧。

知道她喜欢看我转传的笑话,我便常转传笑话或有趣的图文给她。

她总是会积极回应我,而且她的笑点真的很低。

然后我们会聊一下,像以前那样天南地北地乱扯。

常常都是聊到她说晚安为止,那时大约已是凌晨一点。

虽然在Line里面听不到语气,但我总是能精准地读到她的语气,

也仿佛可以看到她打下那些文字时的表情。

很多人用文字表达和用语言交谈,会有一点差异,

但对我而言,她打下的文字跟说出的话语,是一模一样的。

这种在Line里闲聊的感觉太熟悉了,仿佛回到了从前。

我甚至有我才二十几岁、她也是二十几岁的错觉。

完全忘了我们早已是上班族,不再是学生。

如果这种错觉再持续下去,也许隔天醒来我会忘了要上班。

有次实在是聊得太晚,都半夜两点多了。

“你还要上班,以后早点睡,不要聊太晚。”

“开始工作后,我总是11点之前上床睡觉。”

“可是这阵子我们通常聊到1点啊。”

“你知道就好。”

“知道什么?”

“我是在陪你。”

“啊?我还以为你1点才睡。”

“那是你的睡觉时间。”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你多久了?”

这是个好问题。

初识时相处一年两个月,分离了十四年又五个月,重逢至今快一个月。

“快十六年了吧。”我回。

“不。我认识你一辈子了。”她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生命总是用长度来衡量,但有些人可能用深度来衡量。

也许在她的感觉里,她认识我很久很久,像一辈子那么长,

或是她觉得了解我很深,那种深度像一辈子那么深。

其实我也觉得,我认识她一辈子了。

“我确实是凌晨1点才睡。”我回。

“你已经没有当夜猫子的本钱,以后早点睡吧。”

“你也是。”

“因为你,我才晚睡。只是因为你。”

我很感动。

现在的我们,可能已学会隐藏情感,或是对压抑情感更得心应手,

然而一旦隐藏不住或压抑不了,宣泄而出的情感便会澎湃。

如果我们过去的情感像一片草原,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经过十几年完全没有雨水的滋润后,原以为只剩下沙漠或者干土,

没想到还能看到一些未枯干的草。

这是奇迹,还是那些草的生命力太强?

“抱歉。也谢谢你。”我回。

“睡眠不足上班会精神不好,我很讨厌这样。”

“其实上班时不要精神太好。”

“为什么?”

“如果上班时精神太好,就容易乱想:我干吗做这份鸟工作?但如果精神不太好,应付工作很吃力,就不会乱想了。”

“我没你这境界。我快睡着了,晚安。”

我不再在很深的夜里Line她,怕影响她的睡眠。

Line她的时间很随性,但总是得找个笑话或有趣的图文。

但今晚一时之间找不到满意的笑话,也找不到有梗的影片,

犹豫了一阵后,我传给她一句:“今天好吗?”

或许对一般人而言,问“今天好吗”是再自然不过的问候语,

但对我而言,简单问候她一句“今天好吗”,

竟然需要经过一番挣扎。

“你最近有胖吗?我胖了很多。”她回。

“你胖了?”

“嗯。下次约出来走路。”

“现在就可以。”

“但我要去影印店。”

“我陪你走去吧。15分钟后在你家楼下碰面?”

“好。”

我依照惯例提早五分钟到达,但我只等了三分钟。

换言之,她提早两分钟下楼。

“你等了多久?”她问。

“三分钟。”

“那我以后会再早一点。”

“没关系。准时就好。”

“嗯。我们已经没有迟到的本钱了。”她说。

我们并肩走着,刚入夜不久的街道还很热闹。

我算了算,上次见到她已是一个月前。

虽然对曾经十四年又五个月没见的我们而言,一个月不见只是零头,

但我现在觉得,这一个月好漫长。

重逢后,每当陪她走一小段路时,我都是在她左后方一步的位置。

但现在我们正并肩走着,到影印店大约要走十分钟。

“去影印店是要印东西吗?”我问。

“不然呢?”她没停下脚步,脸略往左转,“是要去喝咖啡吗?”

我突然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看到了十几年没见的,我认为是完美的她的四分之三侧面。

通过这四分之三侧面,可以看见她立体而且具有很深的美的眼睛。

也可以看见甚至像刀刻般的嘴唇线条、微微向上翘起的上唇。

至于脸庞的其他线条,也都是优雅的弧线和利落的直线。

这些年来如果梦到她,梦里通常可以看到她的四分之三侧面。

然而再美的风景都会忘记,再难忘的人都会印象模糊。

我担心总有一天会淡忘、会模糊,甚至已经淡忘模糊了。

但现在望着她,我知道她最美丽的影像早已深深烙印在心里,

非常清晰,不曾模糊。

恍惚间,我回到过去,像以前一样跟她并肩走着。

我突然有种错觉,过去的那片草原又回来了。

虽然已十几年完全没有雨水的滋润,但现在只要微雨洒落,

仿佛可以看到那一片翠绿,闻到青草的芳香。

“怎么了?”她问。

“没事。”

“明明就有事。”

“噢,只是原以为已经失去的珍贵东西,现在发现还在。”

“是什么东西?”

我没回话,只是凝望着她,静静欣赏她的四分之三侧面。

她察觉我正注视着她,也不追问,嘴角拉出一抹微笑。

虽然只是一抹,却是重逢至今,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已经十几年了,她这种笑容还是像闪电一样,闪一下就停。

而闪电瞬间发出的光芒,还是足以照亮整片夜空。

“是不是觉得我变胖了?”她问。

“你根本没胖。”

“你眼睛有问题。我明明胖了。”

“有吗?”我打量她全身,“没有啊。”

“这表示一个月不够久。”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更久才见一次面,你一定马上看出我胖了。”

“为什么?”

“太常见面可能感觉不出差异,久久见一次才会察觉到变化。”

“你的意思是为了看出你变胖,我们得更久才见一次?”

“嗯。因为你感觉不出差异。”

“察觉变化有那么重要?”我问。

“起码可以知道你有注意我。”

“可是你根本没变胖啊?”

“那表示你没有关心。”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觉得我不讲理,就不要跟我说话。”

她稍微加快脚步,我们不再并肩。

还没走到影印店啊,起码让我撑到影印店吧。

回到她左后方一步的位置,再走一分钟就到店门口。

但这一分钟却是寂静而漫长的。

“我自己进去。”她说。

“我在外面把风。”

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店里,我在外面等。

才十分钟的路程,却无法让温馨的氛围有始有终,

竟然在最后一分钟出现刀光剑影。

也许我和她之间所走的路,本来就不平顺,总是坎坷的吧。

“走吧。”五分钟后她走出店门。

“嗯。”

我们默默走着,我维持在她左后方一步的位置。

还想看她的四分之三侧面,这次起码要撑到她家楼下。

我鼓起勇气,迈开大步与她并肩。

“我终于知道你变胖的原因了。”我说。

“什么原因?”

“因为食言而肥。”

“我食言?”

“你说过下次一起吃饭,结果却没有。”

“我又没说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然多久?”

“三个月吧。”

“啊?”我几乎大叫,“三个月?”

“嗯。我们最多只能三个月吃一次饭。”

“一年才吃四次,吃完剩下的98家面店要25年耶!”

“如果我们还有25年,反而是好事。”

“那见面呢?”我问。

“最多一个月碰面一次。”

“那么久?”

“现在我要更小心,不要跨越心中的红色界线。”

“见面会越线?”

“如果太常见面,一定会。”

我心头一震,没有回话。

“我一定胖了,因为一直吃夜宵。我以前没吃夜宵的习惯。”

“为什么开始吃夜宵?”我很纳闷。

“因为陪你而太晚睡。肚子会饿。”

“我已经不敢再让你晚睡,所以这几天你应该没吃夜宵了吧?”

“还是有吃。”

“为什么?”

“怕你深夜突然想说话却找不到人可说。”

“你……”我有点激动,说不出话。

“没想到十几年的习惯,被你轻易打破。”

“你还是恢复11点之前上床睡觉的习惯吧。”

“再说了。”她耸耸肩。

“那你是感觉自己胖了,还是称重后发现胖了?”我问。

“干吗称,一定变重。”

“所以你根本没称?”

“没。多吃东西一定变胖,不用称就知道。”

“啊?”

“我说得不对吗?”

“你那么美,说什么都对。”

她突然笑了起来,很灿烂的笑容。

就是那种我已经十几年没看过的很干净的笑容,

会让人心情变好、整个人放松的笑容。

回来的这段路,刚好走了十分钟,十分完美。

“小心骑车。”她说。

“我没机车了,这几年都是开车。”

“我知道。但我习惯这么说。”

“这是你十几年前才有的习惯吧?”

“嗯。但这习惯不会变。”她说,“而且我很喜欢对你说小心骑车的感觉。”

“为什么喜欢?”

“不知道。”她又耸耸肩,“感觉说了这句,你就会很平安。”

我笑了笑,说了声bye-bye。

“小心骑车。”她说。

记忆中的那片草原,在这阵春雨过后,所有的翠绿茂盛与芳香,似乎都被唤醒了。

“爱是可以量化的吗?”她问。

“应该可以吧。”

“如果爱可以量化,真想知道你到底多爱我。”

“以高度来说,是喜马拉雅山。

“以深度来说,是马里亚纳海沟。

“以长度来说,是尼罗河。

“以面积来说,是太平洋。

“以空间来说,只有小小的,我的整颗心。”

向着天空发芽的种子,经过雨水的滋润,开始茁壮。

于是我们偶尔会在MSN上互通讯息。

如果双方都上线,就直接在线聊天。

有些人在网络上健谈,在现实生活中话很少,有些人则反之。

而她,无论在网络上或在现实生活中,应该是一样的。

而且虽然在网络上看不到表情、听不到语气,

但跟她对话的感觉,也和面对面交谈时无异。

虽然认识不久,见面交谈的时间也不长,

但我们在网络上交谈时,却像熟识而且经常聊天的朋友。

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仿佛很想分享生活中的大小事。

我们似乎不在乎外界扰动,以为时间已经静止,

所以常常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们没有国家大事要讨论,也没有人生哲理要研究,

只是单纯分享心中的感受和感触。

分享久了,有时感觉她真的很了解我,

我也莫名其妙地有很了解她的感觉。

有次她觉得打字太慢了,便给了我一组数字,是她家的电话号码。

她要我五分钟之后打,我一秒不差在五分钟后拨打那组数字。

电话通了,听到“喂”的一声,好像十岁小女孩的声音,很稚嫩。

“请叫你阿姨来接电话。”我说。

“笨蛋。我就是。”

不是没听过她的声音,但经过电话线路催化,她的声音变得稚嫩。

那种稚嫩不是撒娇或嗲,而是一种天真和干净,听起来很舒服。

我很喜欢听她的声音,没有多特别的理由,就是喜欢。

如果我的心装了一道锁,需要正确频率和振幅的声音才能开启,

那么她的声音刚好可以开启这道锁。

每当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门就会打开,释放出满满的喜悦。

后来我们在线聊天时,如果懒得打字便用电话取代。

但即使是用电话,也可能讲几个小时。

挂完电话后,我总是很惊讶逝去的时间。

而且到底聊了些什么,记得的并不多。

她让我完全理解了相对论,

在明明是100分钟却仿佛只有10分钟的电话时间里。

可能听她的声音听多了,有时脑海里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她的声音。

尤其在夜色浓烈得像一杯苦涩的咖啡,环境和自己都很安静,

仿佛所有声音都睡着时,她的声音在脑海里会特别清晰。

我甚至还可以跟她的声音对话呢。

“还不睡吗?”脑海里是她的声音。

“所以我现在是醒着吗?”我自言自语。

跟她聊天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有时会突然出现刀光剑影。

这时她完全不出声,一片死寂,甚至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我想她要么肺活量很大,要么很会游泳,因为太会憋气了。

她憋气时不会挂电话,我也不敢挂,但完全没声音的氛围太怪了,

我只好一人分饰两角,自己说话,再学她的口吻回我。

幸运的话,大概三分钟后她会破冰而开口。

如果不幸……

我不敢多想,但目前她保持的纪录是15分钟。

有次又突然出现一片死寂,只好一面分饰两角一面拼命想怎么了,

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我到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犯上作乱的话。

眼看就要打破纪录了,才仿佛听见细细的呼吸声。

仔细一听,真的是有规律的呼吸声。她该不会睡着了吧?

我自言自语三分钟后,接着唱完许茹芸的《独角戏》,

最后从1慢慢数到20,还是只听见她细而规律的呼吸声。

我确定她睡着了,便轻轻挂掉电话。

深夜交谈时总是呢喃细语,仿佛是呓语。

有时会有身在梦境的恍惚。

如果这一切真是梦境,那么我可能醒不过来。

因为每当我挂断电话后,还是会觉得蒙眬恍惚。

“我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我曾在电话中问。

“嗯……”她想了一下,“像床一样。”

“床?”

“床给人的感觉是放松和舒服,就像你给我的感觉一样。”

“谢谢你的赞美。”

“但不是每张床都会令人舒服。”

“啊?所以我是张不舒服的床?”我很惊讶。

“差不多是这意思。”

“你可以送佛送到西吗?”

“嗯?”

“如果你要赞美,请好好赞美。不然分不出是赞美还是抱怨。”

“我有好好赞美呀。”

“像床一样舒服,却又是张不舒服的床。那么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和你一起时我总感觉放松、自在与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会觉得怕怕的,那感觉并不舒服。”

“怕?”我很纳闷,“你怕什么?”

“不知道。反正就是怕。”

“噢。”

她描述感觉时用的文字常常很抽象,并不具体。

有时我可以理解她抽象的表达,甚至还会有同感。

但像床一样舒服却是张不舒服的床,我不仅不理解,也觉得矛盾。

开学了,这是我和她在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

比起暑假期间,我们比较少在线遇到。

但只要一遇到便会聊天,懒得打字时还是会用电话取代。

于是她又给了我第二组数字,是她住宿地方的电话号码。

她家在这座城市,照理说并不需要在外住宿。

但她一直想离家住宿,终于在大三时跟社团的学姐学妹合租一栋楼。

打这栋楼的电话号码有个好处,就是不会有警报。

而打她家里的电话时,她怕母亲发现她深夜讲电话,

偶尔会突然说:“有警报。”

这时我会拿着话筒不出声,直到她说:“警报解除。”

开学快一个月了,我们通了六次电话。

明明在同一所学校,只讲电话不见面好像有点怪。

但又没有什么非见面不可的理由。

我其实想见她,但始终找不到理由或借口。

“明天是礼拜二,你下午五六节有课。”我说。

“对。”她问,“怎么了?”

“你下课后有事吗?”

“没事。”

“你会不会觉得下课后没事,很空虚?”

“神经病。”她笑了。

“告诉我你现在的表情。”笑声停止后,她说。

“表情?”我摸了摸脸,“我不会形容,大概像苦瓜吧。”

“我想看你的表情。”

“怎么看?”

“明天第六节下课后五分钟,在M栋侧门水池边碰面?”她说。

“好。”

“告诉我你现在的表情。”她说。

“像甜瓜了。”

我说完后,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她上课的教室在M栋,那应该是她的地盘。

但我从来只是经过,没进去过,印象中没看见过水池。

隔天我特地提早几分钟去找水池,但绕M栋转了一圈也没找到。

M栋侧门旁有男厕所,难道侧门水池边是指男厕所?

因为男生厕所里的小便斗如果不通,就会形成黄色的水池。

但她应该不会有这种幽默感,而且怎么可能约在男生厕所?

我再绕M栋转一圈,还是没发现水池。

打算找个人问时,突然在不远处看见她的身影。

我往她的方向走,穿过树林,在离侧门50公尺处看见水池。

这水池只有教室的一半大,又被几棵大树和灌木丛环绕,

如果不走近,根本无法发现。

她坐在水池边的圆石椅上,视线朝着水池,背对着我。

虽然理应是下午时分热闹的校园,但这里异常安静。

我缓步向前,在离她五步远时,停下脚步。

因为我突然不知道是要开口打招呼,

还是直接坐在她身旁另一张圆石椅上。

以见面来说,我们没见过几次面,而且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一个半月了,

所以算不太熟,应该先微笑着走过去跟她打声招呼说好久不见。

但以电话或网络上的交谈而言,我们已经累积了数十个小时的经验值,

而且昨晚才讲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应该算很熟了,

可以直接坐在她身旁的石椅上开玩笑说:“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出来?”

我跟她,算熟,还是不太熟?

在我犹豫该以哪种角度看待我和她的关系,

不知是要微笑打招呼还是直接坐石椅时,

她回过头看着我。

“你迟到了。”她说。

还没决定该怎么做,她却先开口说这句,我不禁愣了一下。

“你迟到一分钟了。”她又说。

“一分钟?”

刚刚在她背后犹豫的时间恐怕超过一分钟,所以我应该没迟到吧。

“你一定认为,迟到一分钟没什么了不起。”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说。

“迟到一分钟就是迟到,难道杀人时只砍一刀就不算杀人?”

“算杀人,没错。”

“那你竟然还迟到?”

“我……”

“你有想过珍惜吗?”她问。

“珍惜什么?”

“所以你根本不珍惜。”

“喂,这结论下得莫名其妙。”

“你如果不珍惜,我们可以都不要见面。”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觉得我不讲理,就不要跟我说话。”

她把头转回,视线又回到水池,不再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

我们都保持沉默,让原本安静的这里,更加安静了。

这样耗下去我很吃亏。因为她坐着我站着,我比较累。

“水里有鱼吗?”我试着开口。

她依然没说话,只是看着水池,身体动也不动。

我也是动也不动,但我的脚开始酸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蓝天白云,午后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

“天上有飞机吗?”她终于开口。

“没有。”我揉了揉双腿,“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还没下雨。”

“这么好的天气,怎么可能下雨?”她问。

“可是应该下雨才对。”

“为什么?”

“刚刚你拼命打雷闪电,照理说马上就会下雨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但闪一下就消失了。

这是很好也很美的闪电,可以照亮所有阴霾。

困扰着我的问题终于有答案了,答案是:我跟她很熟。

我走到她身旁的石椅边,坐了下来。

“对不起。”我说。

她没回话,只是静静看着水面。

我也看着水面,不再多说。

这圆形水池周围由石头砌成,又被树木和灌木丛环绕,人迹杳然,

像隐身在校园中的桃花源。

阳光只能从树叶间洒下来几点,地上散落了些枯叶。

我和她分坐在池边两张石椅上,微风拂面,很宁静也很舒服。

“水里有鱼吗?”过了许久,我先打破沉默。

“应该有吧。”她说。

“你有想过珍惜吗?”我问。

“珍惜什么?”

“所以你根本不珍惜。”

“不要学我说话。”

“你如果不珍惜水里的鱼,我可以把鱼都捞光。”

“神经病。”

“你刚刚就用这三部曲对付我耶。”我笑了笑。

“本来就是。”她说,“我说得不对吗?”

“你那么美,说什么都对。”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闪过一抹笑容。

“好久不见了。”我说。

“嗯。”她点点头。

“最近好吗?”我问。

“现在很好。”

我们同时笑了笑,然后又恢复静默,继续享受校园中的宁静。

从此偶尔她下课后,会约在M栋侧门水池边碰面。

我们都没有特地想个见面的理由,只是单纯约好见面,

仿佛她下课后我们在水池边碰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总是提早到,然后静静等她出现。

我和她会坐在水池边的石椅上说说话,或是看着水面享受宁静。

每当我凝视水面时,常会出神,甚至有正看着她眼睛的错觉。

我很喜欢她的眼睛,它有一种很有深度的美。

眼睛的美有很多种,多数是表面的。

但她眼睛的美,很深很深。

如果把她的眼睛比作一面湖,这面湖当然漂亮,

所有经过的人都会说:“好漂亮的湖。”

但湖的漂亮不只是平面的,尤其她这面湖是立体的,平面不足以形容。

而且湖不只有表象意义上的美,还有抽象意义上的美。

多数人只看到湖面,了不起看到湖边,但我仿佛可以看到湖水深处。

一面湖即使漂亮,但只要水浅,漂亮就有限,

而她这面湖很深很深,感觉湖水里有好多东西,丰富而立体。

这是表象意义上的美。

如果在湖边坐下,凝视湖面很久,甚至闭上眼睛,

当起身离开时,会发现自己变轻了,心情变舒畅了,空气变柔和了。

这就是抽象意义上的美。

我以为,这才是这面湖最美的地方。

可能是我太喜欢看她的眼睛,所以每当四目交接,便是凝视。

刚开始我会在几秒后轻轻移开视线,有时是她先移开视线。

渐渐地,凝视的时间变长,可能将近一分钟,才有一方移开视线。

到后来,我已经忘了凝视的时间有多长,甚至移开视线后,

还是有正看着她眼睛的幻觉。

我惊觉,我好像溺水了,因为我总是游不出她的眼神。

而她的眼睛,也越来越清澈、越来越深邃。

有次在水池边等她时,只见她抱着三本厚厚的书走来。

“我想去图书馆还书。”她说。

“书给我。”我说,“我陪你去。”

她把书给我,我双手拿着,跟她一起走向图书馆。

一路上我们没有交谈,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她突然停下脚步,说。

“请说。”我也停下脚步。

“我希望我们可以做很久很久的朋友,很久很久。”

“当然好。可是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现在终于知道我怕什么了。”

“你怕什么?”我很疑惑。

“明明床给我的感觉就是放松和舒服,为什么会害怕呢?”她说,

“因为怕离不开、不想离开,却一定得离开。”

“离开?”

“床不是不舒服,相反,正因为舒服,只要一躺下就会起不来。但我一定得起来,所以我怕的是那种起不来的感觉。”

像床一样舒服却是张不舒服的床,我好像能理解这个意思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的眼睛像夜里的大海,充满未知。

“我们要做很久很久的朋友,很亲近。但不可以亲近。”她说。

我已经可以理解她这种看似矛盾的抽象表达了。

“我可以在心里筑起高墙吗?”她问,“可以吗?”

“可以。”但我的双手几乎拿不稳书。

然而在意识到该筑堤防时,洪水已经来到眼前。